左手边的影子

有人在遛狗，狗链子拖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她坐在黑暗里，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那个轮廓是谁，她完全没有头绪。
但她的手——她的左手——正下意识地朝旁边伸着，五指微微蜷曲，像在握着什么不存在的东西。
为什么要看这些照片？也许是因为父亲走了，她需要确认那些和他有关的记忆还在。也许只是二十七岁生日这天，她忽然觉得应该做点什么——和"过去"有关的事情。
她从没想到，"过去"会以这种方式回看她。
第二篇左侧的空白
念安从十九岁开始注意自己身上的那些"不对"。
大一开学第一周，室友孙嘉怡半夜被她的动作惊醒。念安在睡梦中朝左侧伸出手，五指张开又合拢，像在找什么东西。孙嘉怡推了推她，她翻个身，手又伸了过去。孙嘉怡没当回事，以为她做噩梦。
后来类似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。孙嘉怡有次被吵醒后迷迷糊糊地问："念安，你是不是在抓谁的手？"她嘟囔了一句什么，孙嘉怡没听清，追问了一句"你说什么"，她就醒了，什么都不记得。
但她隐约记得一个感觉——在梦的某个地方，有人在等她。
这个感觉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。说出来太奇怪了。那种疼痛的位置，连她自己都找不到。
除了睡觉时的习惯，还有气味。
栀子花。
她第一次闻到栀子花是在大学校园里。六月的花坛边，有人摘了一朵递给她，她凑近闻了一下，然后站在原地愣了大概十秒钟。
不是惊讶。是某种更深的东西。
是一种认不出来源的熟悉感。
"你怎么了？"递花的人问。
"没事。"她低下头，又闻了一下，"这个味道很好闻。"
"好闻到发呆？"
她笑笑，没解释。
从那以后她养成了一个说不清的习惯——路过花店或者公园，总会朝栀子花的方向偏一偏头，像在确认什么。她甚至在网上搜索过"闻到某种气味会感到安全是什么心理现象"，搜出来的结果都是些泛泛的科普文章，没有一个说中她的感受。
这些和照片里看到的轮廓，她还没有联系起来。
但身体比意识诚实。
照片发现后的第三天，念安请了半天假。她没去公司，而是开车去了城西的脑科医院。挂号的时候她在科室选择界面停了一下——她挂的是神经内科，但手指在"心理科"的选项上悬了一秒。最后两个都挂了。
神经内科的医生叫方志远，五十多岁，戴着无框眼镜，看完她的CT和核磁共振片子后皱了皱眉。
"沈女士，你的脑部影像学检查整体正常，但有一个……不常见的现象。"
他把片子夹到灯箱上，用笔尖指着左侧海马体附近的一个区域。
"这里，海马体旁回和杏仁核之间，有一块大约两立方厘米的区域呈现出异常的信号特征。不是萎缩，不是损伤，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的迹象。但是——"他停了一下，摘下眼镜擦了擦，"这个区域的信号特征，像是被清空过。"
"清空？"念安的声音有点干。
"我只能说，从影像学上看，这片区域呈现出一种高度均匀的空白状态。正常的海马体组织有明确的层次结构和信号梯度，但你这里的这部分，像是被——"他斟酌了一下用词，"精确重置了。我做了三十年神经内科，没见过这种情况。"
念安盯着灯箱上那片灰白的影像，心跳在加速。
"这会影响什么？"
方志远把眼镜戴回去："坦白说，我不确定。这个区域关联的是长期情景记忆和情感记忆的编码存储。如果它确实被清空过，你应该会丢失一部分特定类型的记忆。但你刚才做的认知功能测试全部正常，日常记忆也没有明显缺陷——"
"有没有一种可能，"念安打断他，"这部分记忆不是自然消失的，而是被人——"
她没说完。方志远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她。
她改口："我是说——如果有什么技术手段可以做到这一点呢？"
方志远沉默了几秒。"你说的技术手段，是指忆盾？"
念安的心沉了一下。她没想到这个医生会知道。
"你知道忆盾？"
"我做神经内科的，不可能不知道。"